當家屬面前出現抽血、超音波、電腦斷層、核磁共振、手術、住院或長期用藥時,很自然會問:「真的需要做到這麼多嗎?」、「如果不做會怎樣?」、「這是不是醫院在推銷醫療?」這些問題都值得被認真回答。

另一方面,醫療也不是「醫師說了算,家屬只負責付錢」。如果家屬沒有真正理解檢查或治療想解決什麼問題、可能得到什麼、有哪些限制,以及還有沒有其他合理選項,那麼即使最後簽了同意書、付了費用,也不代表真正完成了一個充分知情的決定。

什麼是共享決策?

共享決策(shared decision-making, SDM)是一種合作式的醫療決策方式。核心不是讓家屬取代獸醫師做醫學判斷,而是讓醫療團隊提供專業判斷、證據、風險與合理選項;家屬則提供對動物日常狀況、生活品質、照護能力、財務限制與價值排序的資訊,雙方再一起決定下一步。1,2

美國獸醫醫學院協會(Association of American Veterinary Medical Colleges, AAVMC)的 Spectrum of Care 教育模型,將共享決策列為獸醫臨床決策的重要能力之一,要求獸醫師說明不同照護選項的成本、效益、限制、不確定性與照護責任,也包括「不再進一步檢查或治療」這個可能選項,並邀請家屬討論哪些方案最符合其期待與能力。1

這裡很重要的一點是:共享決策並不代表「所有選項都一樣好」。獸醫師仍然需要指出哪些選項在醫療上較合理、哪些風險較高、哪些做法可能不符合動物福利,並在必要時提出明確建議。真正的合作,不是放棄專業,而是把專業說清楚。

獸醫研究知道多少?

目前獸醫領域對共享決策的研究仍比人醫少,但已有直接的犬貓資料。2021 年加拿大焦點團體研究顯示,家長希望獸醫師先了解自己原本知道多少,再依個別情境提供資訊、說明選項並支持知情決定;資訊交換不完整時,也可能影響家長對獸醫師動機的看法。2 2025 年納入 1,614 位獸醫客戶的研究則顯示,不論是預防保健、一般疾病或急迫情境,受試者整體都偏好與獸醫師合作決策,也偏好「有選項+清楚的專業建議」,並希望知道醫療效益與可預見費用。3

但「偏好合作」不代表臨床上已經普遍做到。分析 717 次犬貓門診的 Observer OPTION5 研究顯示,共享決策元素並未被規律使用;4 日本一項小型橫斷研究則有 64.9% 家長偏好共享決策,且家長自評的共享決策程度與門診滿意度呈中度相關。5 這些研究多屬觀察、偏好或橫斷資料,因此支持的是「家長重視合作、實務執行仍有限」,而不是證明 SDM 一定改善所有臨床結果。

共享決策「不是」什麼?

不是一:不是醫師單方面決定

有些急救情境確實需要快速處置,但在多數非立即危及生命的情況下,醫療團隊不應只說「這就是標準,你照做就好」。家屬需要知道: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、為什麼建議這項檢查或治療、可能得到什麼資訊,以及不同結果會怎麼改變下一步。

不是二:不是把 A、B、C 三個價錢丟給家屬自己選

如果家屬不知道 A、B、C 分別想解決什麼問題、成功機率與限制在哪裡,也不知道哪一個最符合目前動物的醫療需求,那不是真正的「自主選擇」,而只是把專業判斷的負擔轉移出去。

好的共享決策通常仍包含獸醫師的建議。2025 年的研究中,受試家長並不是最喜歡「你自己決定」,而是偏好「有選項,也有獸醫師清楚的建議」。3

不是三:不是「做得多」就是好醫療,也不是「做得少」就比較有良心

檢查本身沒有道德高低。抽血、超音波、電腦斷層或核磁共振是否值得做,要回到一個更實際的問題:

這項檢查想回答什麼?如果結果不同,後續的治療或選擇會不會跟著改變?

「同意」不等於「理解」

家屬點頭、簽名、刷卡,都不能單獨證明已經理解醫療內容。真正的知情同意,至少應該建立在家屬有機會理解合理選項、主要效益與風險、重要限制、費用,以及不做或延後處理可能帶來的結果之上。英國皇家獸醫學院(RCVS)的專業指引也明確要求,獸醫師在取得同意前應討論合理治療選項、預後、主要風險與可能費用;合理選項甚至可能包括持續觀察而不立即進行更多檢查或治療。6

而且「覺得自己聽懂了」和「真的理解」不一定相同。真正重要的不是把理解變成家屬的智力測驗,而是醫療團隊是否用可理解的方式說明、家屬是否有機會提問,以及雙方是否確認彼此談的是同一件事;後面我們會看到,獸醫研究也確實發現「自認溝通良好」與「正確理解術語」之間仍可能有落差。7

先有共同語言,才有真正的共享決策

共享決策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前提:雙方至少要對「現在正在討論什麼」有共同理解。家屬不需要具備獸醫專業,但如果連名詞或生理現象指的是不同事情,後面的效益、風險與替代方案就很難比較。例如,看到胸腹快速起伏時,家屬可能說「心跳很快」,實際描述的卻是呼吸頻率增加或呼吸用力;醫療團隊必須先把「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什麼」說清楚。

這種落差在獸醫研究中確實存在。2025 年調查 378 位家長時,超過 97% 認為獸醫溝通品質良好或中上,但受測的常見獸醫術語沒有任何一項能被所有人正確理解;既往醫療背景知識較多者整體理解也較好。7 另一項犬貓溝通研究同樣指出,家長希望獸醫師先了解自己原本知道多少,再依需要調整說明。2

在人醫領域,這常以健康識能(health literacy)討論;相關研究認為健康識能會影響理解、提問與參與決策,對健康識能較有限者,單靠口頭風險說明可能不足。不過這些資料主要來自人醫,只能作為溝通設計的跨情境參考。11,12

平常知道「呼吸」和「心跳」不是同一件事、肝臟和腎臟是不同器官、抽血與影像檢查回答的問題不同,並不是要把家屬訓練成半個獸醫師。它真正的價值,是讓家屬有一天坐進診間,面對麻醉、手術、進一步影像、長期治療或舒適照護等重要選擇時,可以更快進入真正的討論,而不是在高度焦慮與時間有限的情況下,才從最基本的名詞開始學起。

花了時間說明,也不代表真的理解了

這也是共享決策最困難的一點之一:投入更多時間可能是必要條件,卻不是充分條件。家屬可能覺得自己已經聽懂,醫療團隊也可能覺得已經說得很清楚,但雙方對疾病、檢查目的、風險或後續選項的理解仍可能不一致。

直接針對貓心臟疾病的研究就顯示,家屬走進診間前的背景知識可能相當有限。一項納入 139 位貓家長的研究中,只有 49.6% 知道貓也可能罹患心臟病,僅 9.4% 自認了解貓心臟疾病;進一步以臨床徵象辨識評估時,也只有 11.5% 達到研究定義的良好程度。這項研究不是「獸醫師說明後的理解測驗」,因此不能解讀成醫師講完家屬仍然聽不懂;它真正提醒我們的是:重大心臟疾病決策開始以前,醫療團隊不能假設家屬已經具備足以理解後續討論的基礎知識。16

更直接的證據來自 2024 年一項犬貓神經科轉診研究。研究讓家屬在出院當下與兩週後回答關於疾病、檢查、治療與預後的問題,並與負責出院說明的獸醫師答案比較。即使家屬已接受口頭與書面說明,出院當下所有問題的平均一致率仍只有 68.9%;疾病名稱的一致率高達 91.1%,但疾病屬於哪一類只有 46.6%、受影響器官 63.5%、住院期間做過哪些檢查 48.6%、疾病是否有死亡風險 57.4%。17

這個結果提醒我們:會說出疾病名稱,不等於理解疾病;而且是否具有醫療背景,並沒有顯著改善整體資訊一致率。17 背景知識重要,但在高壓診療情境裡,資訊如何組織、是否確認理解,同樣重要。

門診結束後,還需要一份可以回頭看的「門診摘要」

門診裡的資訊通常是即時而且密集的。家屬一邊擔心動物,一邊要吸收疾病名稱、檢查結果、風險、用藥與後續安排,很容易只記住其中幾個片段。離開診間幾個小時後,記憶裡可能只剩下「醫師說要做電腦斷層」、「有一個數字很高」或「回家觀察」,至於為什麼、要觀察什麼、哪些狀況需要立刻回院,反而可能逐漸模糊。這也是為什麼門診結束後,由獸醫師整理一份紙本,或其他可以長期保存的書面「門診摘要」,具有很重要的價值。

前面提到的 2024 年犬貓神經科研究,其實正好說明了這件事。該研究的家屬在出院時已同時接受口頭與書面說明,但與獸醫師答案相比,所有問題的平均一致率在出院當下仍只有 68.9%,兩週後為 66.8%。作者因此強調,重要資訊仍需要在出院時特別加以強調。17 這也提醒我們:書面資料不是「發了就一定懂」的魔法,但它至少提供了一個可以回頭重讀、逐項核對的固定基準;真正好的門診摘要仍需要清楚、簡潔、有優先順序,而且使用家屬能理解的語言。

人醫資料也支持「不要只靠口頭記憶」,但屬於跨情境外推。51 篇急診研究的統合分析中,正確回憶的彙整比例約為口頭 47%、書面 58%、影片 67%;作者並不是主張「印一張紙就一定有效」,而是提醒單靠口頭說明可能不足。22

另一項 355 人的 after-visit summary(看診後摘要)研究中,67.4% 之後曾再次查看摘要、45.9% 查看超過一次、31.6% 曾分享給他人;在記得收到個人化文字說明者中,94.4% 認為有用。23 另外一項急診研究則發現,140 位病人或主要照顧者中有 78% 至少在一個面向出現理解不足,但客觀上有理解缺口時,只有約 20% 自己察覺。24 這些結果共同提醒:書面摘要不是保證理解,而是提供可重讀、可分享、可核對的固定資訊來源。

對共享決策而言,門診摘要也不應只是把醫療病歷或一串醫學名詞直接列印給家屬。真正有用的摘要,應該用可理解的方式整理:今天最重要的問題是什麼、看到了哪些主要結果、目前最可能的診斷與仍存在的不確定性、為什麼選擇目前這條路、有哪些合理替代方案、今天做了哪些處置、回家如何用藥與監測、哪些警訊需要提早回院、何時回診,以及哪些檢驗結果仍在等待。這些資訊讓家屬在回家後仍能把今天的決策「接著做下去」。

家屬在共享決策中,也有重要角色

共享決策不是要求家屬變成獸醫師。家屬不需要會判讀心臟超音波、不需要讀完醫學期刊,也不需要自己決定哪一種麻醉藥最好。

但如果希望真正參與決策,家屬需要把只有自己知道的資訊帶進診間,例如:

  • 我最在乎的是延長生命、改善症狀,還是盡量減少住院與侵入性治療?
  • 我在家能不能每天餵藥、監測、帶回診?
  • 如果需要住院數天,我是否能接受?
  • 對於麻醉、手術或不確定的治療結果,我能接受多少風險?
  • 我的財務上限大約在哪裡?
  • 哪一個結果是我最擔心的?
  • 哪一段說明我其實還沒有聽懂?

其中最重要的一句,往往只是:「我不太懂,可以再換一個方式說明嗎?」

當自己不了解時,完全把決定交給別人,最後只剩下「付款」這個動作,醫療很容易變成一連串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,而不是自己真正參與過的選擇。當結果不如預期時,也更容易出現「早知道就不要做」、「花了這麼多到底有什麼意義」的挫折。

這並不是說結果不好就代表當初決策錯誤。醫療本來就存在不確定性。共享決策真正想改善的是:即使最後結果不是我們希望的,家屬仍知道當初為什麼做這個選擇、希望換取什麼,以及當時有哪些其他可能的路。

參與一個決定,會改變我們怎麼看待它嗎?

心理學有一個相近概念稱為宜家效應(IKEA effect):當人親自投入勞力完成一件事時,往往會提高對成果的評價與心理所有感。經典研究使用 IKEA 收納盒、摺紙與樂高等任務觀察到這種現象;18 2026 年一項整合 55 項研究、5,454 名參與者的統合分析,也支持自我投入與較高評價、喜歡程度及心理所有感之間的整體關係。19

但這不能直接推論成「讓家屬參與醫療,就會更喜歡結果」,更不能把 SDM 當成降低抱怨的技巧。比較合理的連結是:真正參與資訊理解、價值排序與風險取捨,可能讓人對決策形成過程有更強的主體感。人醫系統性回顧顯示,SDM 較常與滿意度、決策衝突等情感—認知結果相關,而不是所有疾病的客觀結果。20

另一項納入 59 篇研究的決策後悔系統性回顧發現,較高的決策衝突(decisional conflict,指面對選項時較多猶豫、不確定或難以取捨)、較低的決策滿意度、較差的身體結果與較高焦慮,是最常與後悔相關的因素。21 因此,SDM 的目的不是讓家屬無論結果如何都「比較喜歡」決定,而是讓人能區分:結果不好,不一定代表當初決策不合理;結果碰巧很好,也不代表資訊不足的決策方式就是理想的。

共享決策的經濟取捨:不是單純「多花錢」或「少花錢」

共享決策需要了解家屬目前知道多少、補足資訊、說明選項、確認理解並討論目標與限制,這些都是真正的診療工作,不是「檢查前順便聊一下」。犬貓溝通研究反覆指出「時間不足」是主要障礙之一;2 2026 年訪談 15 位伴侶動物獸醫師的質性研究中,約三分之二也提到門診時間限制完整說明,有些人因此延長預約,而預約節奏與營收壓力可能成為現實阻力。15

時間也不只屬於獸醫師。當討論牽涉診間助理、櫃檯、配藥、影像或後續處置時,延長決策時間可能帶來人力、診間、設備與下一位病患時段的機會成本;實際工作能否平行進行會因院所而異,不能把「幾個人的分鐘數」直接相加,但這些資源確實有限。英國第一線研究也呈現相同張力:小動物門診平均約 11 分 45 秒,常規預約多只有 10–15 分鐘,而且不少院所延長門診並未另外收費。13,14

不過,SDM 也不能簡化成「一定更昂貴」。真正理解檢查目的、結果是否會改變後續決策,以及不做所承擔的不確定性後,家屬可能決定某些檢查暫緩、分階段進行,讓直接醫療支出下降;也可能因理解某項檢查確實會大幅影響後續選擇,而決定接受更完整、總費用更高的診療。

同時,帳單並不是全部成本。家屬可能多一次諮詢、往返、交通、停車、請假、陪同與時間成本,動物也可能多承受一次出門與就診的壓力;若希望所有事情同一天完成,院所則必須投入更多人力、診間與調度。這些成本不會憑空消失。俗話說「羊毛出在羊身上」:即使沒有單獨列成一筆諮詢費,長期仍會以診察費、檢查費、整體收費結構或可提供的服務量能等形式反映出來。

因此,共享決策比較像重新分配成本與取捨,而不是單純增加或減少帳單。目前沒有足夠資料能說完整 SDM 的總經濟成本一定較高或較低;真正要看的也不只有檢查費,還包括諮詢、交通、請假、照護安排、醫院人力,以及不同決策帶來的後續醫療成本。更重要的是,家屬知道「為什麼做這一項、為什麼沒有做另一項」;否則離開診間後只剩「抽血、X 光、超音波、CT……」和價格時,原本的臨床理由很容易被理解成「醫院是不是只想一直做檢查?」

真正參與的人,和資訊有沒有接續上

今天帶動物來的人,不一定是真正的主要照顧者。若現場家屬不了解每天用藥、症狀何時開始、在家呼吸或其他監測如何變化,而真正掌握資訊的人因工作無法到場,病史蒐集本身就可能受限;回家後若只轉述成「醫師叫我們做電腦斷層」,主要照顧者又可能只收到檢查名稱與價格,而失去前面的臨床理由。這不一定是任何一方刻意造成,而是決策鏈中資訊斷裂的風險。研究中,多位家屬參與本來就是常見的溝通障礙之一。2

因此,真正可行的方向不是要求每個門診無限延長,而是讓複雜病例預留較長時段、看診前先整理病史與用藥、必要時讓主要照顧者以電話或視訊加入,並用事前衛教與看診後門診摘要讓所有家人看到同一份資訊。這些做法的直接成本效益證據仍有限,但符合研究指出的主要障礙:時間不足、資訊需求差異與多位家屬難以取得一致理解。2,13,15

家屬的費用限制,也應該放進共享決策裡

在獸醫醫療裡,財務條件會直接影響能否完成檢查、治療、追蹤與居家照護,因此費用不是醫療之外的尷尬話題。AAVMC 的 Spectrum of Care 模型也把經濟因素、家屬資源與能力納入決策。1 早期獸醫研究顯示,家長希望費用能更早被主動討論,而實際門診中的費用溝通仍可能不足。8,9

台灣 2023 年一項納入 245 位受試者(125 位獸醫師、120 位家長)的問卷研究也顯示,家長特別重視治療與費用的知情同意,以及完整書面資訊。10 這不能證明某種溝通方式一定避免爭議,但直接反映「資訊、費用與理解」在台灣獸醫情境的重要性。

如果我自己就是獸醫師,是不是就能少花很多錢?

有些人會想:「如果我自己就是獸醫師,或家裡有人有醫療背景,是不是就能自己判斷、少做一些檢查,也省下不少費用?」醫療背景確實可能讓人比較容易理解術語、提出問題,甚至自行完成部分居家監測;但目前沒有直接獸醫研究證明「家屬自己是獸醫師」就能讓整體醫療支出更低。更根本的原因是:現代獸醫醫療本來就高度分工,具備獸醫師資格,不等於同時具備心臟科、神經科、影像科、腫瘤科、外科、病理科與重症照護等不同專業的訓練與經驗。

獸醫師自己面對困難病例時,也不會只靠一個人的知識完成所有判斷。2012 年一項探討臨床獸醫決策過程的質性研究發現,獸醫師遇到需要補充資訊的問題時,常會向第一線同業、專科醫師與實驗室尋求協助。25 2025 年美國動物醫院協會(American Animal Hospital Association, AAHA)轉診指引也把現代轉診描述為一個從一般專業交流、醫師對醫師諮詢,到實際轉診與共同照護的連續光譜,重點是讓第一線醫療與專科醫療協作,而不是把病例單純「丟給另一位醫師」。26

尋求專科協助,也不等於否定原本的獸醫師。以犬腫瘤照護為例,一項納入 890 位罹癌犬家長的研究中,76% 曾尋求專科照護;跨不同收入層級,有 70% 認為以花費與結果來看,專科轉診具有很好的價值。家長對原第一線獸醫師的觀感在轉診後更可能改善,而重要原因之一,就是原獸醫師願意持續參與、回答問題,並與其他獸醫師及專科醫師合作。27 這不能證明每一種疾病都一定需要專科,但它提醒我們:好的醫療有時不是找到「唯一最厲害的一位醫師」,而是讓適合的專業在需要的時候加入。

因此,共享決策有時也會自然延伸到第二意見(second opinion),必要時再加入其他科別或另一位專家的觀點。獸醫病理文獻早已指出,判讀會受到訓練與經驗影響,也可能存在合理的解讀差異;當病理結果與臨床表現不吻合時,重新與病理醫師溝通、尋求第二意見或補充取樣,本來就是合理做法。28 人醫一篇第二意見系統性回顧也發現,不同研究中約有 10%–62% 的第二意見會帶來診斷、治療或預後的重大改變;不過研究異質性很高,而且這是人醫資料,不能把這個比例直接套用到犬貓。29

但第二意見、第三個觀點,甚至多專科共同會診,都不會自動替家屬完成最後的選擇。不同醫師可以重新檢視診斷、提出不同治療策略、補足風險與不確定性,但最後仍要回到同一個問題:對眼前這隻動物與這個家庭而言,最在乎的是什麼?願意承擔哪些風險、費用、照護負擔與不確定性?更多專業意見的目的,是讓決策的資訊基礎更完整,而不是把決定責任一路轉交給下一位醫師。

即使家屬自己就是獸醫師,也不代表這些取捨就會突然變簡單。這部分目前缺乏直接的獸醫研究;但在人醫中,一篇整理 48 篇文獻的範疇性回顧(scoping review)發現,當醫師自己成為病人時,照護關係常出現角色模糊、界線問題、過度認同,以及把「醫師病人」當成同事而不是一般病人的困難。30 這些資料只能作為跨情境參考,卻很適合提醒我們:具備醫療知識,不會消除情感、價值排序與決策不確定性。有時候,專業人士最需要的,也正是另一位專業人士幫自己站回家屬的位置,把資訊與選項重新整理一遍。

「如果是你自己的狗,你會做嗎?」

這是一個很常見、也很合理的問題,但它不一定能直接得到最好的答案。

獸醫師自己的動物,可能有不同的疾病嚴重度、年齡、照護條件、資源、風險承受度,也可能因為具備醫療背景而能在家完成更多監測。因此,「如果是你,你會怎麼做?」可以作為對話的起點,卻不能取代對眼前這隻動物與這個家庭的評估。

更有用的問法是:

「如果這是你的動物,而且疾病狀況、年齡、生活品質、照護能力與我們的限制都一樣,你在做決定時會最重視哪些事情?」

這樣問,真正得到的不是醫師的私人價值觀,而是醫師如何權衡效益、風險與不確定性。

下次面對檢查或治療,可以問這 7 件事

  • 這個檢查或治療主要想解決什麼問題?
  • 結果如果不同,下一步會怎麼改變?
  • 做這件事最可能得到的好處是什麼?
  • 有哪些主要風險、限制或不確定性?
  • 如果現在先不做,可能的代價或風險是什麼?
  • 還有沒有其他合理選項?包括較低侵入性、較低費用或舒適照護的方案?
  • 今天做決定前,我還有哪些地方其實沒有理解?真正負責日常照護與做決定的人,也取得相同資訊了嗎?

如果醫療團隊提出很多檢查,也可以直接問:「哪些是現在最可能改變決策的?哪些可以分階段做?」這不是拒絕醫療,而是在釐清醫療的優先順序。

當情況很急,還能共享決策嗎?

可以,但形式會不同。當動物正在呼吸困難、休克、大量出血或其他立即危及生命的狀態時,醫療團隊可能必須先說明最關鍵的風險與必要處置,沒有時間進行完整的長篇討論。

此時共享決策的重點會變成:先確認是否同意立即穩定生命的措施,再於病況較穩定後補充後續選項、預後、費用與目標。共享決策不是要求每一次都花同樣長的時間,而是即使在壓力很大的情境,也盡可能保留「說明、理解與選擇」的核心。

好的醫療決策,是雙方一起完成的

醫療團隊的責任,是把專業判斷、證據、合理選項、主要風險、限制、不確定性與費用說清楚,也要願意聽家屬真正擔心什麼;家屬則不需要變成獸醫師,而是在不懂時繼續問、說出自己的目標與限制,並確認自己理解每一條路可能換來什麼、又可能失去什麼。

真正需要避免的,不是「做了醫療」或「花了錢」,而是在不知道為什麼做、希望得到什麼、有哪些替代方案時一路把決定交出去,等到結果不如預期時才第一次思考這些醫療到底有沒有價值。共享決策也不是從「今天要不要做這個檢查?」才開始;平常累積的衛教知識與共同語言,會影響真正面臨重大決定時,雙方能不能站在同一個頻道上討論。

共享決策不保證每一次都有好結果;它希望讓每個重要選擇,都盡可能成為家屬理解、醫療團隊能支持、也符合動物福祉與家庭現實的決定。要做到這件事,不只需要醫師願意說明、家屬願意參與,也需要共同語言、真正掌握日常照護資訊的人加入,以及一個能讓溝通時間被合理安排、讓成本與取捨被看見的醫療制度。

證據限制與閱讀提醒

目前獸醫共享決策的直接研究,多數仍屬焦點團體、橫斷調查、門診觀察與偏好研究。它們能支持「許多家長重視合作、選項、專業建議、費用透明與可理解的資訊」,但不能因此宣稱共享決策一定改善所有疾病的存活率或臨床結果。本文因此將研究結果以「偏好」、「相關」與「觀察到」描述,而不把它們寫成因果。

本文為一般犬貓家長衛教,不取代個別動物的診斷、治療與緊急醫療判斷。不同疾病、病況急迫性、動物福利、家庭照護能力與資源,都可能讓合理選項不同。